自从有了智能手机以后,不讲光圈与速度,拍照就变得更加容易,我也抓拍了不少父母晚年的生活日常,这张照片就是其中的一张,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张,堪称父母晚年生活的缩影,最终也成为我们的一种念想。
2022年6月11日,星期六,一个普通周末日子。当天,我开车回家看望父母,正好赶上中午饭点,刘婆婆为我们准备了排骨面条,父母面对面就坐。我们各自吃完,但母亲始终没动筷子,“不想吃,我不饿”是母亲的口头禅。父亲吃完后,用他那不太灵便的左手端起瓢羹,一勺一勺地哄着母亲:“来,吃它。”慢慢地,竟然也能把一小碗面条喂完,于是,我情不自禁地抢拍下这张照片。
我的父母均生于1935年。2000年2月22日,正月十八,一个国人公认的“好日子”,对于我们这个大家庭来说,却不亚于晴天霹雳——时年65岁的父亲突然中风了。我连夜从咸宁租车赶到阳逻医院,看望病床上陷入昏迷的父亲。几天之后,父亲终于苏醒过来,闯过了鬼门关,但自此以后,却变成了半身不遂的偏瘫老人,平常所习惯的右手右腿已完全不听使唤,日常起居不能自理,全靠母亲扶助,加上兄弟们偶尔照拂。
日子如流水般消逝,我也于2000年底调到广州工作,一晃就是11年,其间穷忙无比,几乎是一年才难得返乡看望父母一次,直到2011年底从广州调回武汉,看望父母就自然容易起来。我每次回家,父亲总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,而母亲正好相反,总有说不完的唠叨,但其言语间总体现出一些健忘和前言不搭后语。于是,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:母亲莫非得了老年痴呆症,也就是医学上所说的阿尔茨海默病?
大约在2015年一个普通的周末,我带着母亲来到中南医院做检查,医生先安排一个护士小姐姐做检测,小姐姐问母亲:“婆婆,100减7等于几?”
母亲沉思良久,轻声地说:“等于93。”
护士又问:“93减7等于几?”
母亲想了好半天,憋出一句:“找不到(意即不知道)。”
连续递减没法继续下去,医生的诊断就是老年痴呆症,一种因脑中枢神经受损或遗传引起的疾病,具有不可逆性。父亲失能,母亲失智,而我们四兄弟又都不在父母身边,父母的生活就变得雪上加霜。住在同村的表弟宏福说:“你们恐怕要请人照顾二老了。”
随之,我逐一做通兄弟们的工作,要给父母请保姆。紧接着,我跟四弟联手,先将房前屋后的地面硬化,场地边缘栽树种花,一改往日“荒草封门落日斜”的破败景象;再将屋侧的大片菜园重新规整,通上自来水,方便种菜;最后改造家中厨房和卫生间,添加必要的生活设施。
2016年元宵节一过完,我们就请来邻村段师傅来照顾父母,一干就是两年。2018年2月,接着聘请同湾长辈刘婆婆接力,一干又是近五年。
日子平淡如水,其间也突发波澜。2019年重阳节刚过,母亲为了去牵那头她心目中的命根子——“我家的牛”,不幸误入丛林,迷失方向,在荒郊野外度过了艰难的两天两夜,在我们动用了3条警犬寻找未果、准备在鱼塘打捞的情况下,最后有幸被机场巡逻武警发现,得以生还。这段往事,我们今天说起来云淡风轻,但如果把当时的寻找经历与心路历程拍成电影《寻母记》,相信能看哭无数人。只待有朝一日,我完全得空,一定将其写成纪实小说。
老年痴呆症的主要症候就是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,对于眼前的事情不记得,但对于过去的艰难岁月却刻骨铭心,并变成执念,一旦想要去做某一件事情,就是八头牛也拉不回。好比说,母亲经常会一大早砍半蛇皮袋青菜,然后一个人拖着袋子,摇摇晃晃要去几里外的外婆家送菜,在她心中,“家婆好可怜,没人照顾”,如果我们跟她说外婆已经过世几十年了,她就会大骂“你们巴不得家婆早点死”。
随着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,我发现,失能的父亲逐渐成为失智母亲的精神支柱。此后,每当我回乡探望,不爱说话的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:“(我们)走了比较好,多活一天都是给你们增添负担。”有时候,我也接过父亲的话来问:“那么样才能走得了呢?”父亲就以四个字作答:“不痛不死。”
2022年12月28日凌晨,母亲在睡梦中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头一天晚上,她还高高兴兴地喝了四弟做的排骨藕汤,手舞足蹈地唱起了她年轻时喜欢唱的歌谣,“彩莲船哪,哟哟,两头尖哪,呀嗬嗨……”,以及她最拿手的、过去做牵娘婆婆时常唱的顺口溜,“被儿两头一扯啊,今天迎娶花大姐……”,等等。母亲是个文盲,一天学也没上过,但她性格外向,记忆力惊人,会唱楚剧老旦,能把人唱哭。
母亲离世后,父亲一言未发,也不吃不喝。当我们问他哪里不舒服时,他只会痛苦呻吟,啥也不说,算是回应。情急之下,我们找来赤脚医生打点滴,打一些葡萄糖水之类,其实就当于安慰剂,根本就治不了病,因为对于一个偏袒23年的人来说,严重的心脏病、高血压等基础病加上被严重感染,就等于病入膏肓。打了一两次后,他拒不配合,连医生也不愿意再上门了。
没等母亲下葬,父亲终于在12月31日,2022年的最后一天,走完了他的生命全程,人生历程定格在88岁。我们把父母合葬在菜园的一角,坟墓朝南,阳光灿烂,北有茂林修竹挡风,左右有牡丹芍药相伴。过去这三年,我经常梦见父母,也偶尔翻出手机相册。其中,我最喜欢的父母合照,就是上面所说的回乡偶拍,也许这就是普通夫妻之间的守望相助吧。
父母忌日,我原本想写一篇《父母三年祭》,痛念他们一生所经历的种种磨难,如两岁丧父、中年丧子等,不过,我很快就自我否决了,人生在世,谁不经历痛苦与磨难?还是传递一下父母留下来的温润与美好吧,它更能产生共情,更能照耀我们继续前行。
是为祭。